经济学家的理论与现实：曼昆案例引发政策制定能力讨论

经济学家的理论与现实：曼昆案例引发政策制定能力讨论

二〇〇三年三月，美国新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家、哈佛大学教授曼昆被任命为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。恰巧在这时我开始翻译他的《经济学原理》第三版。作为一名经济学家，曼昆无疑是优秀的。但优秀的经济学家能是好的政策制定者吗？经济学家作为学者和作为决策者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角色。

曼昆对这一点有所认识。他说：‘当经济学家努力去解释世界时，他们是科学家；当经济学家想要改善世界时，他们是政策顾问。’在翻译这本书时，我一直在怀疑他能否完成这种角色转换，进而动摇了我曾经深信过的一个观点——专家治国论。

引起我对曼昆治国能力怀疑的是他在《经济学原理》第三版中新增的一个案例研究‘应该有人体器官市场吗？’

这个案例研究基于《波士顿环球报》上发表的一篇文章《一位母亲的爱挽救了两条生命》。这篇文章讲述了一个动人的故事：一位名叫苏珊·斯蒂芬的母亲，愿为她患肾炎的儿子捐出一个肾。但这位母亲的肾与儿子不匹配，于是医生提出建议：苏珊把她的肾捐给其他人，作为交换，她儿子将被排在等待肾移植者的第一位。最终，苏珊的儿子和另一位患者都成功换肾，康复出院。

这篇文章原意是说明母爱的伟大。曼昆对这件事做出经济学解释，他质疑道：如果苏珊用自己的肾为儿子换取免费上医学院，或为儿子换一辆凌志汽车，是否也应得到称赞？因这些行为在本质上都体现了伟大的母爱。而且，现行法律只禁止器官与现金交易，但并未限制捐赠自己的器官。因此，无论苏珊用她的肾为儿子换什么，只要不涉及现金，就合乎法理。

曼昆接着分析道，正常人有两个肾，通常只有一个在工作，另一个是闲置资源，而一些人却因换不到肾而死亡。如果允许器官自由交易，岂不是双方的收益都增加吗——卖肾者获得货币收入，买方获得新生。

然而，这种做法在伦理上却难以被接受。为挽救他人生命而捐献器官是高尚的利他主义行为，但为物质利益而出售器官则常被视为对生命的亵渎。苏珊捐肾救子值得表彰，但如果她用肾换取学费或汽车，就会受到谴责。

这两种行为的区别在于对待生命的态度。前者是对生命的尊重，后者是对生命的物化。出卖器官不为社会道德所容，这是客观现实。从社会伦理角度来看，器官交易难以奏效。

从法律角度看，器官自由交易也面临巨大挑战。一旦交易合法化，就很难避免强迫交易，甚至可能引发器官走私和盗取的伦理与法律难题。因为涉及人的生命，‘自愿交易’在法律上很难界定，更不用说有效执法了。

现实世界中许多有利之事之所以难以实现，往往是因为法律上的困难。例如，安乐死虽然被认为是一种善意行为，但至今仍无法在全球范围内合法化。这是因为对‘自愿’的界定存在巨大争议，以及相关法律的不完善。

因此，我怀疑曼昆这位优秀经济学家是否具备治国的能力。他的案例如同清谈，虽逻辑严谨却忽视现实牺牲。正如我所认为的，专家治国论虽然在经济领域看似合理，但实际上仍然是一种‘人治’的思维。

一项经济政策的制定往往不是基于单一理论，而是综合多学科分析，考虑现实复杂性。例如，经济学家往往认同自由贸易理论，但现实中的贸易政策必须平衡多方利益，考虑短期冲击与长远收益。

1913年12月23日，总统威尔逊在平安夜前夕签署了《欧文-格拉斯法案》（即《联邦储备法案》），建立了美国联邦储备系统（来源：wikimedia.org）

在现实中，像曼昆所反对的保护贸易政策未必全然错误。比如，小布什政府对钢铁进口的限制旨在为国内产业提供调整空间，避免短期失业和经济衰退。

自由市场虽然在理论上可推动最优资源配置，但在现实中难以一蹴而就。许多政策制定需要在不同利益集团间进行复杂的协调和妥协，而经济学家往往站在道德高地，忽视了政治现实。

如果一项政策仅仅基于理论而不顾现实，极可能引发重大社会问题。例如，曼昆对最低工资法的批评虽然有道理，但许多国家依然保持最低工资标准，因其具有社会稳定和政治平衡的功能。

因此，经济学家不能治国。他们更应专注于理论研究和政策建议，而不是直接参与国家治理。无人能保证自己永远正确，包括最伟大的专家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良好的民主制度不依赖于个人的完美决策，而是通过多重制衡机制减少政策失误，确保错误可以被纠正。例如，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与政府的制衡关系，使得重大政策失误得以避免。即使在短期内利益受损，长期来看仍有利于社会繁荣。

中国近年来经济发展迅猛，很大程度上依靠制度设计与经济理论的结合，而非倚重个别专家。我们已经走过了‘经济学家治国’的阶段，进入了更成熟的市场经济发展阶段。

《就业、利息和货币通论》，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著，1936年首次出版。该书主张国家干预经济、刺激有效需求，深刻改变了现代经济政策走向（来源：douban.com）

我们应以更理性的眼光看待经济学家的作用。他们是理论研究的推动者，是政策制定的参考者，而不是决策者。只有在民主制度框架下，经济学家才能真正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，为社会进步做出贡献。